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刚被风暴盖过,主控室的玄铁地板猛地一沉。

李长生用来稳住重心的左手瞬间落空。不是飞舟在爬升,而是脚下那种无处不在的下坠感,被硬生生地抽干了。

一股诡异的升力将他的双脚拔离了甲板。

控制台边缘,一枚前序战斗中震落的残缺螺母慢慢浮起,在半空中打着转。紧接着,窗外防线前沿溅落的成片血迹,脱离了金属表面的束缚,化作千百粒粘稠的红珠,像一场倒悬的暴雨般缓缓升空。

李长生干涸的左眼里,机械义眼发出不堪重负的嘶鸣。乱码视野中,原本稳定的幽蓝色法则波段彻底倒转,碎裂成刺目的猩红。空间常数逆转了。在这个驶入界壁裂隙边缘的短暂真空中,原本维持万物运转的灵气法则,在这一刻变成了极度排斥的自爆催化剂。

“全员散功!把法术收了!”李长生通过扩音器暴喝。

但太迟了。甲板外围,几个被机械触手擦伤的前排重装兵,下意识地捏碎了补血符,或者正试图运转周天强压伤势。

离体的灵气在虚无重力场中瞬间失控。第一名伤兵脖颈处灵光刚亮,表皮就鼓起一个紫黑色的血泡,皮下血管根根凸起,像内部点燃了火药,眼看就要炸开。

李长生一脚踹在舱壁上,借助反冲力贴地滑出。他手腕一翻,抄起腰间那把沾满污渍的黑铁扳手。

砰!

没有任何犹豫,扳手带着残影重重砸在那名伤兵的后颈。气机运转被纯物理的重击强行砸断,紫黑色的血泡在爆裂前一瞬停止了膨胀。伤兵翻着白眼昏死过去。

李长生动作没停,借着失重的势头在甲板边缘连蹬两步,手起扳落,接连砸晕了另外三名刚刚涌起灵力波动的士兵。

“灵气有毒,现在能信的只有骨头。”他甩了甩扳手上的血水,冷冷环视了一圈,“谁敢运功,我先敲碎他的脑袋。”

话音未落,身后主控室爆出一阵凄厉的电子杂音。

重力倒转,控制台上那块刚刚被勉强塞进插槽的备用灵能晶核,正缓缓往上飘脱。飞舟底层的阵纹瞬间暗了一大片。

“底代码要断电!”

公输白吼着,那具残破的机械身躯放弃了原有的防御姿态,直接扑向控制台。他粗壮的双臂死死环抱住那枚晶核,用自身胸甲的重量将其硬生生压回插槽底部。

呲啦——

高浓度的灵压与虚无常数对冲,公输白胸口的机械护甲爆出刺目的电火花,残余的合成皮肤迅速发黑碳化。

“把它焊死!”机仆扭头,眼眶里的红光狂闪。

李长生反手抽出腰带上的精钢绳索,绳圈一抖,套住公输白的机械脊椎,另一端绕过控制台底座的固定环,猛地拉紧。他抽出两根指头粗的玄铁定桩,把扳手当做榔头,对准地板缝隙狠狠砸下。

火星四溅。三下重击,铁栓咬死在底盘装甲里。公输白连同那枚随时会飘起的晶核,被像打补丁一样,用纯物理的方式死死钉在了操作台上。

飞舟引擎发出沉闷的轰鸣,动力勉强续住。

但外围防线已经彻底乱了。

失重感让陆长庚这半个凡人丧失了最后的方向感。他像个被乱棒抽打的皮球,在倾斜的甲板上连续翻滚碰撞,指甲在地板上刮出血印,却怎么也抓不住生锈的栏杆。

在一阵变调的惊叫声中,他的一条腿勾住了半空漂浮的断裂缆绳,整个人顺着惯性,像炮弹一样荡向了尾翼。

嗵的一声闷响。

陆长庚的后背重重砸在弹药舱的备用闸门上。这扇铅灰色的装甲盖原本就布满铁锈,被凡尘阶五阶的纯肉身重量这么一撞,伴随着令人牙酸的“咔嚓”声,锁扣生生断裂。

沉重的装甲板向外翻开,露出一个黑漆漆的巨大豁口。陆长庚捂着流血的鼻子滚到一边。

那个豁口之下,没有任何遮掩,彻底暴露出了拓跋枭攀爬底盘时所依靠的更深层结构——一排排小山般的巨型机械齿轮和传动轴,正带着大荒古神骸骨的恐怖质量,疯狂咬合运转。

游楚红半跪在漂浮的血珠中,断枪戳着甲板稳住下盘。她看到了失去灵气的士兵就像纸糊的靶子,也听懂了李长生的警告。

“卸罡气!散阵!”游楚红咬破舌尖,下达了最违背兵家常识的命令,“不许用一点法术,用肉身填!”

失去灵气护体,凡人防线在半机械古神残躯面前脆弱得形同虚设。拓跋枭庞大的机械触手横扫而来。

最前面的七个残军连抵挡的资格都没有,直接被抽得胸骨塌陷,像破麻袋一样撞碎在玄铁护栏上。

混战的推挤中,一具被拦腰扯断的残躯顺着失重的气流滑落,精准地掉进了陆长庚撞开的那个闸门豁口内。

噗嗤。

血肉和碎骨被巨型齿轮强行卷入。极其难听的闷响传出。

就在那一瞬间,拓跋枭原本势如破竹的履带推进,突兀地发出一声涩响。怪物那足以抽碎玄铁的粗臂,在半空中僵硬了足足半秒。

骨肉高密度的堆叠,在极短的瞬间,强行塞满了齿轮咬合的缝隙。

但这卡顿转瞬即逝。齿轮碾碎了骨渣,绿火从排气孔喷出,怪物庞大的身躯再次发力,向着主控室横碾过来。

盲眼剑仙剑无痕突然放弃了所有身法躲避。乱码剑意被他死死锁在丹田。他全凭听风辨位的直觉,在机械铁鞭即将砸中舱门的瞬间,强行扭转身体。

砰!

沉重的钝击砸在剑无痕后背。没有灵气护体,一连串刺耳的脊骨断裂声响起。他狂喷出一口黑血,双脚在甲板上犁出两条深槽,硬生生用纯粹的肉身阻挡了这一记横扫,给身后的视线死角制造出了半息的盲区。

这半息,苏清颜动了。

她白衣染血,双手死死握住一柄普通的凡铁长剑。没有太上无情的冰冷,只有最原始的刺击。剑锋沿着剑无痕扛出的缝隙,精准无误地楔入了拓跋枭机械膝关节的咬合轴隙里。

金属扭曲变形,长剑弯成了一张弓,死死卡住了那里的齿轮。怪物再次被迫停滞。

李长生站在防弹玻璃后,没有拔剑。

他的左眼死死锁在乱码视野中跳动的数据上。

螺母卡顿零点零一秒。半截残尸卡顿半秒。凡铁长剑卡顿一息。

在这个法则崩塌、灵气变毒药的废墟里,一切都回到了最原始的物理常数换算。没有法术能够破防,只能用绝对的质量,去填平这条绝对的力量鸿沟。

一堆冷冰冰的数字在他脑海中快速排列、相乘。转速,动能,受阻反馈。

三息后,得出了结果。

李长生抓起扩音器。

“游楚红。”

冰冷平直的声音通过破损的喇叭在甲板上回荡,盖过了伤兵的哀嚎。

“七千四百五十斤。”

甲板上,游楚红僵住了动作。苏清颜松开弯曲的剑柄,猛地抬头看向主控室。

“这是彻底焊死这台古神传动中枢,所需的最低物理配比。”李长生盯着乱码中拓跋枭重新开始转动的齿轮,语气如同一把正在落下的铡刀。

风压呼啸。所有人都听懂了这个数字背后的含义。

它恰好等同于,此刻甲板上还活着的,所有残军的体重总和。